一直到有一天。
那是夏夜。
星斗满天,流萤满野,我们在龙华附近漫走,忽然—阵狂风掀起,雷电交作,雨像倒一般的下来了。
平常她在有雨意的天时,终是预先御着雨衣,带着伞的,常常把伞交给我,她戴着我的帽子。可是那天雨实在突兀,夏天的衣裳又不是呢制的,所以一淋就透,要是冬天我终会把呢大衣覆在她身上,但那天我只穿一件竹布长衫,连帽子也没有戴,偏偏附近没有地方可以避雨,所以我们两个人都被雨浇得非常潦倒。
我非常沉默,一面跟着她走,一面只向附近了望,想寻一个避雨的所在。
前面有一个村落,但至少有十分钟的路,她正朝着这个村落走。雨越来越大,淋得我眼睛都张不开了,野地上蒸浮着烟雾,我寻不出更近的地方,所以只是默默的跟着她。
一进村落,她忽然站住了。用手拨她湿淋淋垂下的头发说:
“好,就到我家去避避雨吧。”
她立刻跑得很快,我紧紧地跟着,一转两转以后,她就用钥匙开一个狭窄的门,拉着我进去。穿过一个黑长的弄堂是楼梯,上了楼梯,是间大而空疏的房间,有两三个门,大概是通套间的,她没招呼一句就匆匆到远处左面一个门里进去了。
这间房布置得非常古怪,家具都是红木的,床极大,深黑色的圆顶帐子,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用。但是我没有走近去看,因为那半间房间是铺着讲究的地毡,我全身湿淋淋的,很怕把它弄脏,墙上挂着一二幅中西的画幅,靠着她进去的门前面,有一架钢琴同一只梵和林。一只红木的书架就在我附近,再过去是一张小圆桌同几张沙发,右边的一扇门开着,我走过去张望,知道是一间书房,四壁都是图书。当中有一张写字台同三张沙发。……
她忽然出来了,穿着白绸的睡衣,拖着白缎的拖鞋,头上也包着一块白绸,这启示了她无限的光明。她一面走过来,一面说:
“啊,全身都湿了!人,你快去换换衣服吧。”
“我又没有带衣服。”
“在里面,我已经为你预备好了。”
“啊,那好极了。”我一面说着,一面向着她出来的门走进去。那是一间很大的普通的浴室,一半被围屏拦去,从外面可以看到屏后墙上的两个门框,但是我没有转到屏后去窥探。有一套男装小衫裤放在椅上,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大毛巾,一双男人用的拖鞋放在地上,我揩干了头发同身子,换上了衣裳,虽然觉得稍微短—点;但还可穿,最后我踏着拖鞋出来。心里挂着一种很不舒服,不知是妒嫉还是什么的情感。
我出来的时候,她正在沙发上吸烟;我走过去,她递给我一支烟,说:
“好,现在坐一回吧。”
我点着了烟,坐下去,紧迫的无意识的问:
“你怎么会有这些男人用的东西呢?”
“这些是我丈夫的东西。"
“你的什么?”
“我丈夫。”
“你丈夫?”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浮起奇怪的惆怅。
“是的,我丈夫。”她笑着,但接着又说:“让我把你衣服吹在窗口,干了可以让你换。”
“……”我静默在思索之中,眼睛看着我吐出的烟雾,没有回答她。但是她翩然的进去了。
我一个人坐着,起初感到不安与惆怅,慢慢我感到空虚寂寞与无限的凄凉。三支烟抽完了,她还没有出来。大概是同她丈夫在里面吧,我想。
一个电闪与雷声,使我意识到窗外的雨,我站起来,向窗外看去,在连续电闪中,我望见窗外是一块半亩地的草地,隔草地对面是两排平房,都没有一丝灯光。
突然使我注意到她的窗帘,里外有三层,贴窗是白色的;其次是灰绿色的,最里的则是黑呢的。
难道这真是坟墓么?我想,白色该是石栏,灰绿色该是青草,黑色该是泥土,……她同丈夫在土里,面我在她们的土外……
窗外的电闪少了,但雨可萧萧地下着,我又坐了下来,苦闷中自然还是抽烟。当我正燃起纸烟的时候,她出来了,两手捧一只盘。
我一声不响地喷着烟,她过来了,把盘里的东西拿到桌上,是两杯威士忌和两杯热咖啡,同牛奶白糖,还有一碟蛋糕。
原来当我一个人想她是同丈夫在里面的时候,她正在为我预备这些东西,我想着想着,就感到自已的卑鄙了。
她坐下来,拿一杯酒给我,说:
“喝这杯酒吧,否则怕你会受寒的。”
“……”我没有说什么,拿起这只杯子,她拿起她的,同我碰一下杯,说:
“祝你快乐!”
“祝你同你的丈夫快乐!”我冷静地说了,干了一杯。
她笑了,接着说:"现在让我们喝点咖啡,谈谈吧。”
“……”我只是抽烟,没有回答她。原来她是有丈夫的,所以不叫我来这里,我想。
“怎么,你难道疑心这蛋糕咖啡是牛粪什么么?”
“……”我还是不响。
她忽然叹了一口气,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坐下了,半晌半晌,她散漫地在琴键上发出声音来,慢慢地奏出一个曲子。
我不知道是被这音乐感动还是怎的,我禁不住站起来走过去。在她的身后,我站了有三五分钟之久,禁不住自己,我问:
“鬼,(现在我早已叫惯了这个称呼,觉得也很自然而亲密了。)那么你是有丈夫的了?”
“为什么鬼就没有丈夫?”她还是奏她的曲子,也没有回过头。
“但是……”我说不出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人,你是人。而这是鬼事!”她停止了曲子。
“你以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么?”
“你怎么可以管?你要管什么?”她突然回过头来。
“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这里么?”
“不。”她站起来说:“但是不是与是都一样,这都是鬼事,与你人是毫无关系的。”
“不过我要知道。”我低声地说:“那末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。”
“你看。”她指指窗外,窗外的雨已停止了。有明月照在对面的平房上。她说:“那面的平房就属于我的家属。但是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?你是人,在我你是一个唯一的人类的朋友,我们的世界始终